第四章
当然,七号也知道,自从乔治一世那一代以来,这间屋子已经变了很多。别的不说,接待室壁炉右边墙上就有两块金箔,一上一下,相距两尺远,标示的是一九四八年和一九七二年两次大水的水位。乔治一世的时代,这里是会客室,壁炉也有在用,现在却空置在那里,做个装饰而已。壁炉上面放着一盆静物花卉,非常乏味。七号对着那盆花作个鬼脸,然后从那窄窄的落地窗往外看,立刻注意到窗外那些种在大盆子里的植物。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汽车从人行道前通过,还有一定的节奏——桥边街角的红绿灯先是让汽车通过,然后再挡下来,接着又换绿灯让汽车通过。
这幢屋子是用最坚固的红砖砌的,即使这酷热的六月天,屋内还是非常凉爽。而且,虽然是开了窗户,红砖墙似乎也消除了汽车噪音。但不管,反正就在一次红灯的时候,七号突然发现有一件事错了——又来了!房内的木头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但是他身后的门口却没有。七号领悟到他是听到脚步声从前门向梯口走来。虽然除了他,那里不该有人,可是那脚步声却已经走了几秒钟。
他回转身,看到脑桥正要上楼,不禁大吃一惊。这时窗外那些声音也跟着变了。回头往外看,他难以置信。
街上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街景并存,或者说,差不多同时并存。汽车比马车、马清楚,不过也只清楚一点点。对面的房子一下子现出十九世纪的风格,一下子又变回二十世纪。新房子刚才出现就消失,工地立刻取而代之,然后工地又变为房子——七号目不暇给。
他回身向内直揉眼睛,糟糕的是,这个过程不限于屋外的景物。那十九世纪客厅里的东西一直跑到这间二十世纪的接待室当中,或者说,这间二十世纪的客厅一直变为十九世纪的客厅。一张羊毛椅出现时还打到他的膝盖。他向后跳,又看到屋角冒出一株巨大的羊齿。
他身边的咖啡桌也消失了,代之而起的是一张维多利亚式的茶几,而且桌上还完整地摆着一壶茶、三个杯子,外加院子里摘来插的一束夏日玫瑰。七号发现,这一切事物的反复变动就像脉搏一样,周而复始,只是实在快得目不暇给。每一件东西都是亮一下又不见;说时迟那时快,第二组东西已经开始出现。
他忽而呆视忽而眯眼。每一瞬无不有东西存在,但是至少总有一样东西在出现或消失。于是当那束玫瑰又出现时,他立刻抓住花瓶。他想看看这样这束花会怎样。
他后来对赛说:「这种举动不是很聪明。」赛也同意。他抓住花瓶以后,花瓶和其中的花开始颤抖、摇晃、发光,整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也都跟着颤抖、摇晃、发光。接着,似乎房间本身终于下定决心似的,那张维多利亚式茶几开始稳定下来,洪水记号不见了,整个房间不再变化,于是七号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错误的时间、错误的地方。
他不禁咽一下口水。他想,这必定只是他的知觉而已。换句话说,乔治三世倒完垃圾、买完酱菜回来时,那二十世纪的房子必然还在等他。难道不会吗?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想乔治三世,因为他突然听到后门有人。不管是谁,只要是从那个门进来的,一定会看到他——包括他的肉身、他的全部。但他不属于这个地方。他一惊慌,一松手,花瓶在他脚下破成了千百碎片。
七号蹑着脚尖,尽量无声快速的冲上楼梯,往脑桥的阁楼书房跑去。他满头大汗,一颗心猛跳。他觉得睡房里随时有人会跑出来,看到他往二楼的大厅冲。他很惊讶身体竟然可以跑这么快。他很喘,可是已经到达阁楼的楼梯门口。他打开门,走进去,心头顿时轻松下来,于是贴在门后喘气。
但这时他突然听到了脑桥的笑声。
他正想往脑桥的书房走,突然想到,虽然时间错误,但他的身体还是真实的身体。他伸手敲门,然后心想,脑桥可能不会让他进去,更糟的是,脑桥也许还不认识他;因为他们以前碰面时,他的身形是智慧老人的身形。
「喔!啊!哈哈哈……」门后传来的笑声使他激动起来。他必须和脑桥谈一谈,弄清楚他吸煤气和时间变换之间的关系。「就在这时,我心里有了答案,」他后来告诉赛说,「我一看到橱子,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」他马上钻进乔治一世书房左边的一个小橱子,安然的坐在里面。然后一边得意自己的足智多谋,一边把身体留下来,换成智慧老人的身形,走出橱子,向脑桥的书房走去。
脑桥轻声笑一笑,说:「你回来了!来,吸一口!我发现了最惊人的事情!」
七号问说:「为什么你吸煤气的时候,就会看到我的灵体?你跑哪里去了?八分钟前我还在楼下看见你……」
「嘘……嘘……」接着他像唱歌一般地说,「我看到了……未来,我看到这间房子未来的样子,我还看到图书馆里有一本牙医学书。当然,那本书本来不会在那里,但是现在却在那里。」
七号闷闷不乐的说:「它现在不会在那里等你。我们已经回到你的时间了。你干了什么事?怎么会这样?我应该是在别的时间,在未来才对。」
脑桥用着同样唱歌般的语调说:「哎呀!只有一个问题,那就是,我连为什么会这样,都不知道。」
七号现在真的开始担心了。他沿着床缘坐在脑桥身边。迟午的阳光穿过蕾丝窗帘照进来,照在墙上壁纸的玫瑰花瓣上面。车房门开着,可是看不到马车。屋外枫树有很多小鸟,叫个不停。脑桥的老书桌铺着白色桌巾,微风从窗口吹进来,桌巾就在桌边微微飘着。脑桥拿起小吸气筒,吸一口煤气,然后梦幻般地说:「今天我本来是没办法来的,可是几个病人取消了预约……啊,好爽快……这样的六月天。」他讲话时,胡子抖啊抖的,褐色眼睛带着笑意地对着七号直看,一边还手抓皮带轻轻甩着,「不管你是谁,再次再次的欢迎你。」
七号想,马车固然不见了,乔治的汽车也不见了,这是不是表示乔治还在杂货店还没有回来?
脑桥在他身边说:「我要把我看到那本书的书名写下来。这样就可以证明我的确去过未来。我可能还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人事官威廉•詹姆斯……」
七号反驳他说:「你什么事都证明不了。因为没有人会在你的时间之内发现那本书……」讲到这里,七号不由得打住,因为脑桥的眼睛在发亮:「你说的不错!也许我必须用偷的,然后自己送回来。只要时间再改变一次,我就要做这件事。」
七号喊说:「不要,不要,绝对不可以。刚刚在你的客厅,我也是趁着时间变来变去时抓了桌上的花瓶,结果就跑到那个花瓶的时间去了。」
脑桥说:「我的脑筋很清楚。你的意思是,只要我偷了那本未来的书,我也会到达未来。」
七号说:「没错。」他不禁想到赛。
脑桥半闭着眼睛,身体往后靠,漫不经心地玩着腰带上的流苏,摆动着穿袜子的双脚,沾沾自喜的说:「这是好兆头。」
七号叫说:「好兆头?灾祸临头!」刚说完,楼下就传来了一阵声音。
「哎呀!是马车!一定是管家挪威太太回来了。她去看她阿姨。我想我应该把自己弄漂亮一点,然后……」
七号喊说:「不要吵!」他在思考。如果马车回到了这个时间,那么此时汽车应该也在一九八五年开上了屋前的车道才对。他连忙冲到窗口往外看。
马车缓缓通过牡丹花丛。七号一直等到马给牵到车房——挪威太太显然不理会半途的栓柱,一路把马牵到谷仓里去了。然后他使尽力气,开始想象乔治的小保时捷。他心里看到了每一个细节,也努力把他要的样子迭在马车上面。有一匹马叫了起来,使他分心。脑桥又在他身后做梦般幽幽的说:「你在干什么?」
这时马车突然开始发光,马消失了,汽车随即出现,马和马车(还有挪威太太)马上跟着重现。可是那一部保时捷并没有消失。七号不禁倒抽一口气。挪威太太从马车上走下来,显然看不到汽车。乔治也从车子上跳下来,关上车门,吹着口哨走上走道,然后和挪威太太相继走进后门去了。
七号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身边的脑桥站起来拉平袍子,把呼吸筒藏到床下,回转身,七号不见了。他摇摇头,无声的喊了一声「哎呀」,心想吸煤气的效果不知道会持续多久。
七号很怕走进厅里。他很希望自己一离开脑桥的书房,就会回到二十世纪的屋子。可是一看到屋子还是老样子,心里就想自己毕竟没有这么幸运。他走进橱子里面。他的身体还舒舒服服的躺在那里。他跑进去,可是心里马上跑出了几个问题。譬如,是谁会看到他的身体呢?如果是挪威太太——在十九世纪——那他麻烦更大了。他身上散发的是二十世纪的气味。他身上穿的是合成纤维质料西装,不论是质料还是式样,对她都太陌生。那数字表更不用说了——他想,虽然他可以把它藏在口袋里,不过这可麻烦。还有,两个乔治的衣服他都不能穿,因为以他现在穿戴的身体来说,两个乔治都太矮了。他一边想,一边猛然从楼梯走到二楼。二楼仍然是十九世纪的样子。接着他又从二楼前梯往一楼前门走出去,一颗心猛跳。
他想,如果看到他的是乔治呢?如果真是这样,就表示乔治所在的房子将和他一样,都属于过去。不是吗?但是——他一想到就发抖——如果是乔治和挪威太太同时看到他呢?也许……
他走上前廊地板。这时,房内虽然还是绝对十九世纪的摆设,可是乔治和挪威太太却都朝着他走过来。乔治快步的走上来说:「回来了!杂事都办好了,太好了!」他解开领带,把夏季轻夹克丢在一张十九世纪的椅子上,「不过我却想到了一些笑话!」
七号喊了一声:「哎呀!」
乔治惊奇的问:「什么事?」
七号发现自己弄错了,红着脸说:「呃,我是说,太好了。你有没有发现这间房子有什么不一样?还有那张椅子?」
他头都晕了,因为,他和乔治谈着,乔治显然也看得到他,但挪威太太(显然看不到他们两个)却弯下身捡地毯上的破花瓶,一边捡还一边念说:「怎么搞的?」他闭起眼睛,感到绝望。
乔治说:「椅子有怎么样吗?我看好好的。」然后对七号笑一笑,「不管有没有怎样,我觉得什么事都好好的。今天是个好日子。」他坐下来(对七号来说,是坐在那张羊毛椅子上)又说,「你在想什么?」
七号摇摇头,突然笑起来。乔治这么地踏实、这么地契合在他的时间和空间里面,所以其他的一切在他而言根本就不可能。可是他一边笑,一边他的部分意识有那么一下子突然和乔治的意识合在了一起。于是从乔治的眼睛,他看到了乔治看到的这间房子。是二十世纪时的样子。那一剎那,乔治不知不觉的和七号永远结合了。
乔治说:「什么事这么好笑?」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,「我脸上有蛋还是什么东西是不是?你是不是偷吸我的笑气?」
七号笑得更大声。就算天翻地覆了,眼前仍是真真实实的乔治,知觉着他平日的环境,即使楼上和九十五尺之外,他的祖父还搞不清楚时间也不管他了。
七号喘着气说:「我也不知道。你把我弄笑的,是你的话还是你的样子……」这时乔治的脸现出灿烂的笑容。挪威太太消失了,茶几消失了,七号回到了乔治所在的二十世纪——他本来就属于的二十世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