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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珍·罗伯兹(Jane Roberts) 约 5113 字 预计 13 分钟 更新于 2026-10-14

布鲁托在球形屋里露营。他的小球形屋轻轻的飘着,总是使你忘记它其实是飘浮在空中的。现在他的小球形屋距离地面只有几尺,可折式阶梯已经接到石砾地面。气流吹来吹去。布鲁托从透明的小窗口看出去,极目所及,地球的黑暗遍布四方。

他坐在气垫上吃晚饭。那是他分配给自己最低限量的一餐晚饭丸,用水冲泡而成。他已经得到一种印象,那就是地球经常下雨,因此提供的自然水连回收都不必。他知道地球不像家乡那样会定时下雨,不过他很清楚地球常常下雨。就是因为这样,所以他没有带多少水过来。他想到他那个塑料袋,吊在他的球形屋外面。只要下雨,他就会听着它慢慢满起来,还要注意它有没有破。

坐在这里,四周全是黑暗的天空,使他很不安。不要怕——他告诉自己——这里不一样。事实上,虽然太阳一下山,他露营的这个球形屋就会自动照明,不过他还是错过了飘浮城市里赖以过夜的柔和灯光了。除了这一点之外,他也担心球形屋本身。球形屋已经有些飘浮,如果刮起真正的地球风,不知道会不会把它吹破。这种球形屋当初制造的时候,并没有抵挡气流的设计。

如果真的飘浮起来呢?如果他没有把它绑在树上,会怎样呢?他——不快乐的——想说,最好还是多小心一点比较好。坐升降机都不曾使他这么害怕。别的不说,至少他信任升降机。但是每次他在这球形屋里站起来、开门、跨到外面的平台时,这球形屋总是摇摇晃晃。他的脚步老是会滑出去,风又好像要把他的头发连根拔除似的。他至今依然害怕那不稳定的空气,而且他的眼睛又很刺痛。他心想:你很可能会跌倒、摔断腿。

由于他的动作,球形屋突然振动起来。布鲁托跌了出去,趴在地上。他努力想站起来,可是站不起来,那感觉很像他是故意的一般。最后他用力一跳——一辈子不曾跳这么高过——才抓住阶梯最低的一级,吊在那里。他的体重把球形屋往下拉,因此他才爬上了球形屋。他喘着气,快要哭出来,因为松了一口气而觉得不太舒服。他爬进屋里,把梯子收起来。梯子消失在收藏的位置当中。

风——本来一直是微风——强了起来。亮起来的球形屋在空中飘着。布鲁托从里面向外看着,很担心球形屋会撞进有树的地方。撞坏了就修不好了。

这几小时他一直在和这屋子说话。他说:「我们做得到,不要担心。」他一边说,一边眼光落到一旁的电视机上面。但是他告诉自己,这里没有电视台。他已经跟自己讲了十遍。可是……他还是按了开关,坐在那里,望着空空亮亮的屏幕,不知不觉睡着了,只是睡得很不安稳。

接下来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清醒。日晷显示他睡了好几个钟头。可是有一样东西叫醒了他。什么东西呢?他想了一会,才想起原来电视屏幕一直有个东西想要显现出来。想到这里,他立刻趋向电视机。那个东西一直很不稳定,但是有一些静音干扰,他更激动了。静音突然变成了语音。

语音说:「立刻关闭照明,离开球形屋。」可是屏幕上的东西却一直跳动,没有成行。

布鲁托喊说:「什么?你在跟我讲话吗?你是谁?」

「再说一次,布鲁托。关闭照明,然后离开球形屋。捜寻部队已经开始找你。我们不能再冒险使用这个频道。如果你接到这个讯息,请听从指示。请你等我们。我们是朋友。你不必担心。」

「你怎么认识我?你是什么人?捜寻部队在哪里?」可是屏幕暗了下来。布鲁托试了一下别的频道,可是都没有讯号。他一下子以为这件事是他的想象。那是什么人?他们想干什么?他应该听他们的话吗?球形屋四周的风吹来吹去,球形屋随时都可能撞毁在地上。他想,这样的话,为了救它,他最好先把它收起来。然后找一个地方躲一躲,看看情况如何再说。只要球形屋膨胀着,他就没有办法关掉照明。那是自动的。

他再次向外看。这一次是要找躲避的地方——有树的地方;只要有空地让他降落就可以。他的球形屋飘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这样的地方。但是虽然找到了,布鲁托还是犹豫着。他现在是在监管之下!他躲不掉。他没有看到人迹,而且确实没有看到什么地球的直升机。搜寻部队如果到达地球,就会用地球的直升机。

树丛接近了。他抓住求生包,压下把手,然后摒住呼吸,跨到外面的平台,沿着摇摇晃晃的梯子下到地面。球形屋在萎缩,在他身边皱成一团,变成了手提包大小的塑料袋。

他把个人的东西搬到树丛里,然后躲在树丛中。有些树木、藤蔓,矮矮短短的。他低着头用力的跑,脚下的露营鞋自动照出小小圈状的光线,照亮了地面。这是他母亲送的礼物,算得上是奢侈品,因为他露营的营地通常地面都稍微亮亮的,所以这种鞋子不算必需品。可是在这里——他停下来——在这里最好不要想到父母。至少现在不要。

他的脚很痛。这种崎岖不平的地面,鞋子很快就磨破了。可是他很兴奋。至少事情已经在进行,而他到现在为止没有受到干扰。不过他还是承认自己很害怕。可是即使这样,还是令人觉得很刺激。他觉得惊慌,但是觉得很自由。想到这里,他又开始担心一件事。如果和他接触的人事实上是来自家乡,只是在欺骗他,他该怎么办?

然而——他想——他们比较有可能派女人出来搜寻。他从电视机听到的声音就是女人的声音。他抬头看着浓黑的天空,心想,虽然有种种状况,但最后他们很可能就是抓不到他,没办法把他送回家。现在的他,从来不曾觉得这么……这么找到自我。

他突然停下来,因为他的鞋灯似乎照到了一个什么东西。他很小心的前进,然后停了下来,注视着。他走到了一个奇异的园丘(园丘:yuán qiū【释义】古代帝王冬至祭天的地方,后亦用以祭天地。)顶端。下方三十几尺的地方是一些黑黑的、奇怪的东西,似乎是房子。事实上,依他所见,他是在一个圆谷的边缘。他很快就看到一个倾斜度比较缓和的地方,于是就从那里往下爬。

他们的飘浮城市没有山,所以他们不习惯「爬」这个动作。他跌倒了好几次。下到一半时,他停下来望着黑暗的天空,看到云端系着一些光带——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看到黎明。他抬着头,对于黎明到来的方式(这和家乡不一样,是自己发生,而不是听信号发生的)感到很奇妙。他也了解其中科学的解释,可是第一次看到,他还是很惊奇。天空亮了起来,云彩的颜色从暗灰转灰再转……那些完美的色彩刚出现就立刻转变。

他再回过头时,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下面的情形。一低下头,他看到那些房子在渐明的光线下,矗立在一堆堆的石砾当中。那些房子其实都是废墟,实在毁得太彻底了,他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。这是什么样的废墟!墙壁倒塌,剩下的柱子高高的,和他在录像带看到的一模一样,几座白色高塔依然矗立,只是藤蔓已经爬满了一半。

他一高兴,什么事都忘了。他尽力的往下爬。石砾地面使他的脚很痛。衣服勾满了荆棘。可是他根本不知道。他的求生包掉了两次,他两次自动的捡起来,又继续跑。那里什么时候住过人?住的又是什么人?那里曾经有人在工作,有些机器还继续的摆在那里。接着往废墟旁边一看,他看到了一间空房子,一些比较完整的废墟,好像有人住的样子,窗口挂着一些粗糙的材料。这里或许还有一些工人或人类学家在住。他小心翼翼的停下脚步,脚步轻轻的往相反方向走去。

没多久,他就走到了中央的石质平台。他一接近,一只小狗就从一座破损的雕像后面跑出来。他虽然没在动物园看过狗,不过他知道那就是狗。于是他就追过去。狗没有叫。不过他突然想它可能会叫,如果有人在睡觉,就会给吵醒。如若不然……他判断错误了吗?……没有。狗是在领他到什么地方去。因为它一直摇着尾巴,跑回来对他叫,然后又跑回雕像那边。

他终于跟了上去。雕像旁边有一个圆洞。狗往其中的梯子跑下去。他看不出洞有多深,因为梯子老是转来转去。可是狗已经不见了。

这是一种邀请吗?那只狗是不是受过训练?是不是属于电视上和他联络的人?这是不是陷阱?他和自己的争辩纯是理论的,他自己知道。因为他事实上已经往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来,地表的另一边就会有一扇开在地上的门——他从来没有想到会看见这种东西。他已经坐升降机来到了地上,现在竟然有这样的机会进入地下!

可是狗哪里去了?他走了大约十步,突然听到一阵声音,光线也跟着变了。他回身,刚好看到洞口关闭,一块黑色圆盖遮住了早晨的天空。这时他才发现,原来梯子一直稍微有光线在照着。他心想,不知洞口的雕像是不是也改变了姿势,然后坚定的镇住洞口。

他的兴奋——几乎——压倒了恐惧。他时而觉得头痛,时而感到血液在他的耳际冲撞。别的不说,他就从来不曾闻过这种气味——矿物加湿气加泥土,长久以来原封未动的感觉。这种陈腐但召唤人的气味,使他想起自己事实上已经深入地球表面。

通道转了个弯。他又想起狗不知道哪里去了。他脚下的亮光之中有虫跑来跑去。可是他一退回来,虫也跑掉了。阶梯上有时候会有大石子,石墙上有时候会有一些洞,墙壁上流着水。

又转了个弯,阶梯终于没有了。那只狗蹲在那里,安静无声,摇着尾巴,眼神很友善。他想,这只狗是哑巴吗?右边有一道门,很容易就打开了。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没有窗户的大房间,天花板上照着柔和的光。整个房间内到处都是长桌子,长桌子上面都是工具、石雕胸像、四肢。

原来这里是个考古地点。他不知道这种工作会做到地底这么深的地方。也许他们会让他留下来边工作边学习也说不定?但是这时他心里跑出了一个想法。那只狗穿过地板,在房间另一端的门口等他。他想,这未免太周到了吧!是不是他们已经发出悬赏抓他?那些考古学家会不会把他交给他父母或捜寻部队?

他甚至连见到他母亲都不敢想象。但是见到他父亲的想法却让他很惊讶,因为他想到他父亲时,感觉到很孤单,又感到一阵温柔,使他马上就想把这种温柔隐藏起来。他以很得意的站姿打开门。狗跑进隔壁的小房间,他跟了过去——原来是一座很好玩的旧升降机!他一进去,门立刻关起来,升降机往下降,一路摇摇晃晃的,好像已经几百年

没用了一般,然后停了下来。狗突然不耐烦的叫起来,好像一下子有了声音一样。门开了,狗直直的冲进两尺多外一个人的怀里。

那个人抱着狗说:「做得好,『冬天』!」那个人褐发、浓眉、高鼻,穿着长袖衬衫松垮垮的工作裤。不过他注意到的却是这个人的态度。他从来不曾看过有人有这样的仪表,这样轻松、友善,但行为举止又很果断。

这个人说:「我叫『窗户』,你是布鲁托。你引起了我们一阵骚动。当然你自己并不知道。你差一点把事情搞砸了。」

「差一点?搞砸什么?你是考古学家对不对?你就是送讯息给我的那个人吗?是不是真的有搜寻部队在找我?」他有一大堆问题,不知从何问起。他注意到房间的另一边有一张长长的石桌子,木架上排着一团一团的粘土,墙上还有一幅幅完成度不一的壁画。他想:这人的名字叫「窗户」。我从来没有认识有人叫这种名字的。而且狗叫「冬天」不是也很奇怪吗?

那个人道:「我们的名字对我们都有意义。我叫『窗户』,是因为我有时候可以看穿东西。这一只狗呢,是我们在冬天发现的。你现在的所在是泰勒斯遗址。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解释,可是目前你对我们很危险,因为你把捜寻部队引到了这里。平常那些飘浮人是不管我们的。」

他说:「飘浮人?」

窗户用讽刺的口气说:「你们的人啊!现在请跟我来。我希望你喜欢这些东西,因为你要在这里待一阵子。」

他不安的看看四周,说:「你是说,我是囚犯?」

窗户耸耸肩膀,笑着说:「定义是很好玩的东西。但我不会把你在这里的地位界定为囚犯。而且我相信,为了你好,也为了我们好,这一阵子你会很愿意让我们把你拘留在这里的。」

自从布鲁托醒过来,听到电视机上的声音到现在,七号和约瑟夫就一直在看他。现在他们隐身在一角。约瑟夫生气地说:「怎么搞的?他们打算对那个孩子怎么样?你为什么不想想办法?你可以的,对不对?不过,他刚刚跌到那奇怪的泡泡外面时你没有帮他,现在我想你也不会帮他了。」他停下来,身体在发抖,「还有那个假隧道,不管那是什么东西……」

七号说:「你安静一点好不好?从一开始你什么事都没做,光会叫。我知道我不该带你来的。」

「叫?我在空中给人拉着头发飞!我一辈子没做过这种梦。我想我是有点饿了……」

七号说:「就某一方面而言,你是饿了。饿了脑筋就清楚。」

约瑟夫叫说:「脑筋清楚?你说这叫脑筋清楚?他是什么人——那个士兵还是什么的?」

七号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,说:「那只是你的另外一个假身。你为什么老是这样?我告诉过你:只要他一消失,你就知道他是假的——至少对你是假的。如果他原封不动呢?他就成为形体界的一部分或物质的假身。你难道没办法思考吗?」

他们一边谈,一边布鲁托和窗户已经离开了那个房间。

约瑟夫说:「他们走了,你不跟过去吗?」

七号说:「布鲁托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。不过我不能再待下去了,我想他不会有事的。我相信他不会有事。他很聪明……」

约瑟夫说:「怎么搞的?这种话听起来不像恭维。」

七号说:「你不应该这样质疑我。不要想和我互换角色。来吧!我要把你送回去了。」

约瑟夫喊道:「可是那个孩子!老天慈悲,知道那个孩子……」

七号说:「这就是你的问题。你老是太夸张了。」他叹口气,摸一摸约瑟夫的手臂,心里想着他的睡房。这次约瑟夫只感到一阵风,一阵撕声,一种杂乱的感觉,接下来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的上方,向下看着自己的身体,或者说,他看得到的自己身体的部分在毯子下缩成一团。

他说:「这是我吗?我到处跑来跑去,竟然没有带着自己的身体吗?」这种发现吓坏了他,他愣在那里。

七号说:「转回来!你的头跑到脚去了。你必须把自己的身体排好。」

「我没有办法。我不知道怎么弄。万一我回不来呢?」

七号说:「回来是最容易的。你只要想,就回来了。我建议你花一点心思解决一下你别的问题。事实上你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对你很有帮助。不过这一次完全要看你自己。我已经给了你一些成分,但是你必须好好运用。现在,你就回自己的身体去吧!只要掉进去……」

约瑟夫说:「掉进去?」

七号叹一口气,轻轻推了他一下,把他和他的身体排好,说:「去吧!」

约瑟夫怀疑的看着他,可是还是照着七号的话做了。他的身上跑过一种奇怪的、向下坠的感觉。惊慌之余,他连忙睁开眼睛。一看,自己已经在床上。房间一切如旧,只有一个玩具兵站在角落。

七号好心的喊说:「你忘了解散你的假身。」然后就消失了。

约瑟夫喊说:「走吧!」玩具兵一下子就从眼前消失了。他坐起来,浑身发抖,流汗。他点上油灯,心想真是噩梦!不管怎么样,明天就开始替霍森塔夫他们作画。没饭吃,他已经快疯了。

突然,他一下子跳起来,完全醒了。梦中的情景跑进了他的意识里面。他看到那些废墟矗立在灰白的晓色当中。他想,这就是作画的灵感。他和七号相处的经验正在消失,先是变成梦境,然后变成梦的记忆,然后变成做过梦但是遗忘了的感觉。除去这些,剩下的只是清晰的废墟情景。于是他又点上另一盏灯,拿起笔把那圆形的山和泰勒斯遗址的情景素描出来。炭笔画出了那景色,他感觉很奇怪,觉得那情景很熟悉,好像曾经去过,只是后来遗忘了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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