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
七号做了个鬼脸,开始考试的最后一部分。这一部分叫做「理解力」。他对赛普路斯说:「莉蒂亚理解了很多东西。布鲁托还在学习当中。玛阿也是。约瑟夫肯定已经进步很多。我的意思是,他真的有在画画,而且人际关系也比以前好。但是如果他能够和莉蒂亚——我是指崔娣——相处一阵子,她也会教他一两件事情。这对他很好。」
赛说:「这种态度不是很好。我想崔娣也会从约瑟夫那边,还有碧安卡那边学到一些东西。」
七号说:「但是有几件事我很担心。玛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,」他垂下头,「我也是。布鲁托不知道为何泰勒斯人的挖掘工作几百年来没有人发现,更不要说为什么飘浮人至今还没有发现……」
赛说:「是吗?」
「嗯,一开始我就不了解为什么我懂得带玛阿和朗帕他们到发言人那边……」赛说:「还有呢?」
七号忧愁的说:「我说不下去了。有些事情不对劲。我选择的这些场景,教室啦,椅子啦,一开始很好玩,但是现在已经不适当了。我甚至连那个垃圾筒都开始不喜欢。更糟的是,我一直很忙,所以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一些课题。到目前为止,你一点忙都没有帮我。」
他不耐烦的挥挥手,整个情景消失了。于是他和赛到了公元前三万五千年前玛阿的中庭当中,隐身的站在那里。七号说:「我有一种感觉,觉得这里有些事我还不懂。」赛说:「你这一个动作补足了很多东西。很聪明!」
七号说:「是吗?嗯,这使我想起一件事。你介意我把我的比喻叫回来吗?」赛说:「我一点都不介意。这个构想很好,只是这一次别再让它跟着你跑了。」七号害羞的笑一笑,然后天空又出现了那些闪亮的字眼:
七号说:「你还记得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吗?」
赛回答得很快:「完全记得。我希望你也是。」
七号说:「但是只有一个问题。等一下。」说着他又在那些文字上面投射了三口箱子,代表三种时间,每一种时间之内又细分成三种时间。
七号说:「等我一下。」
赛惊讶的说:「等你什么?」
「嗯,以我现在的发展型态,要了解时间的本质是需要时间的。」
「以你什么的发展型态?你不懂吗?七号?」
她的话穿过七号的心,七号的心就这样扩展开来;真是难以形容。以前一些障碍看不到、感觉不到,现在却一一崩落。七号的理解力开始包围他所见所知所觉的一切事物。他的意识环绕在天上的那些文字四周;他穿越其间,发现这些时间,其实只是一种无可描述的经验的不同表象而已。在这种无可描述的经验当中,万事万物皆由自己生出,历久弥新,而又不断新生。
他所有的箱子都
互相合并在一起。
这些箱子变成
圆圈。
圆圈当中还有别的圆圈
(以及「时间」)
不断的产生。
这些圆圈在「无声」的另一边
变化成声音的状态
直到「无」的呼吸
开始在时间点滴中跃动,
在光的点滴中跃动,
最后在事物点滴中跃动,
接着他的箱子又从这些
事物点滴中出现——
从这些箱子
现出了
莉蒂亚的时间,
约瑟夫的时间,
玛阿和布鲁托的时间,
还有那中庭的瓷砖。
七号大叫:「喔!我懂了!窗户的时间之前,发言人的废墟之所以没有人发现,是因为……」他实在太激动了,所以他的话全都向外投射,像分钟一样,一次一个字母从那箱子跑出来。
发言人的废墟
要到二十三世纪
才会出现,
因为
那些废墟之前并不在那里,
因为
那些废墟是
过去的未来才发生
的新动作,
也要到那个时候
才会出现在现在的
过去
那些废墟是全新的废墟!
赛笑着说:「你要不要解说一下?」
七号说:「当然,乐意之至。那十九世纪或二十世纪的废墟位于公元前三万五千年的新废墟之下,因为它们是『后来』从过去的未来出现的。那过去的未来永远在发生新的动作、新的事物。就是因为这样,所以窗户才搞不清楚,以他所了解的时间而言,在他那个时间架构里,这完全是一种两难的状况。」
赛口气柔和的说:「七号,别忘了你的实相是你自己创造的。我们都是。」
七号有点不耐烦:「我知道;你已经跟我讲过很多次。这和我们现在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?」
「和你尚未解答的一切问题有关,而且是一个线索,非常适合这些问题。」
「喔,好吧!那我来想想……」
「你的实相是你自己创造的。」赛又说了一次,口气很怪异。突然间,这句话从七号自己的意识之内——不是之外——在他心里响了起来。接着赛就消失了。
可是就在这一瞬间——也可能是一世纪之间——七号体验到一种难以想象的丰富的存在。在这种丰富的存在当中,他完全是他自己——或者说,完全是「它」自己。
他和赛都参与了众多的我;众多的存在像星座一样,向外又向内一直扩展。其实每一个我都是独特的我。七号此时很清楚自己是谁。可是一体验到赛,他马上知道自己瞥见的,只是自己实相的一小部分而已。他的意识开始摇摆不定,根本无从掌握。至于赛,她却在自己内在的一个地方因为彻底的了解而笑了开来。然后,时而在他之内,时而在他之外,出现了一些景象——一直出现,最后他再也看不清楚。
七号的意识分成四个不同的时间
其中的一个是布鲁托。他置身在泰勒斯人谷地的中庭,窗户站在他身边。不过,此时的布鲁托虽然是七号的一部分,但还是他自己,非常完整,而且七号也高高在上,看着整个情景。布鲁托一脸庄重的表情,可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窗户以一种父亲的眼光注视着他;但那种「父亲」是没有哪个孩子曾经有过的父亲。
布鲁托说:「我知道自己学到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从现在开始,我也是泰勒斯人了。这个谷地的秘密还没有人知道。我要学的就是这些秘密。有时候——譬如现在,我就觉得已经快要知道。我要在这些用声音浮雕成的石板上下工夫,对它们做彻底的了解。我认为我们目前还不了解那些声音的意义。」
说到这里,他抬起头来,感觉到自己隐隐约约的快要了解什么东西,只是一时还没有办法了解。这时正当黄昏,窗户站在那里,皮肤好像在吸收傍晚的蓝色天空,看起来一身蓝绿,几近流体,和天地连在一起,好像要长入空中,变成一棵树,让他——布鲁托——来攀爬。布鲁托心想,这个想法好奇怪。
他看着窗户,一时快要头晕起来,因为他——犹如他后来对自己所说的,「看穿」了窗户。可是窗户却又非常具体、真实,看得他胃一直抽搐。他心想,我们从血肉中长大、成长,就像树木从地球的肉长大、出现一样。
因此,人如果离开地球,就是离开他生长的媒介。这一刻,布鲁托终于知道他必须帮助人回到地球,即使这表示他自己某个时候必须回到浮城也一样。接纳地球,人就可以随处生活、走动。排斥地球,无异否定自己曾经如此渴望的一份资产。
一体验布鲁托的想法,七号就知道他必定要一直再化为肉身;因为事实上并无所谓上升或坠落,有的只是以种种形相显示的存在而已。此时布鲁托和窗户消失了。他们原先所在之处,出现了玛阿和驮兽。
玛阿说:「到了最后,我还是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。我不记得我的父母,只知道自己很久前在外面的世界和朗帕在一起。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就不知道了。我想我们是出生在这里的。」
驮兽说:「就某一方面来说,我们没有任何人知道。」
玛阿断然的说:「可是我想知道,我坚持。」(七号笑了起来。)
「如果我有孩子,我会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,真的。」
(七号笑得更大声了。)他想:玛阿,天啊!天啊!
玛阿说:「我觉得我听到了那老人的声音。」
七号对她说:「没有关系。」他知道他也是在安慰自己的一部分。
但是玛阿说:「什么没有关系?」七号也常常这样质问赛,「你又是怎么把我——和朗帕——带到这里来的?」
七号想说「我不记得了」,但是突然一下子回到了玛阿身上,很努力的在朗帕身边走着,只是那身体已经表现出警惕的样子。一声低语——他的,也是赛的——破空而来,告诉他往哪里走、怎么走。只是这时他并没有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声音;他根本已经陷在玛阿的困境当中。但是他,或者赛怎么知道呢?
一问这个问题,就出现了一些影像。他和刚刚一样,只能看清楚其中几个。
其中之一是赛普路斯:不是男不是女的,两者都是,正在写第一份发言人的苏马利史料。以时间而言,他是在文字诞生之前用「声音」写的。却是在正在发生的实相当中写的……
这样的影像他就不解了……
直接在物质上运作的声音……当然!一个力场,保护着发言人的国度;这个力场是……驮兽唤醒、推动的;驮兽就是窗户——但是作为窗户的他,早就忘掉了自己原先知道的事情,然后将是布鲁托来帮助他回想……
约瑟夫……
七号看到的他正在挥汗作画,又气急败坏的大吼大叫——对着小宝宝崔娣。崔娣也毫不客气的哭叫回来。七号有那么一下子跑到了约瑟夫身上,感觉到那嗡嗡作响的肉体亲切感,从约瑟夫温暖褐色的眼睛往外看,看到碧安卡现在已经形体丰满。那是崔娣日后要变成的形体。
约瑟夫伶牙俐齿的说:「房子、土地……这些都会留给我们……」
碧安卡笑着说:「然后你会又肥又有钱,也不画画了,我想。」
约瑟夫大叫:「不会,绝对不会!」可是作为约瑟夫这一部分的七号却觉得分裂、冲突,而且还看到……但这时作为约瑟夫的约瑟夫突然一下子消失了,代之而起的是发言人的约瑟夫,非常辛苦的在石板上蚀刻苏马利图画。玛阿和布鲁托将在他们的时间发现这些石板画。
然后是莉蒂亚……
她就是「故事」!而他——七号——却早就忘了自己是谁,早就忘了自己原先知道的事情。就是因为他忘了自己是谁,所以他的各个部分才能够各自学习、各自成长,可是,在这样的同时,他又不知不觉的帮助了他们来形成他……
赛普路斯也有帮助他。赛已经在学习回想,学会用「光手」来教导,来——优雅的——学习。赛之所以能够帮助他了解,发言人的声音是一大关键。
七号的意识起先是完整的流动着,然后分成四个时间。他在这四个时间内分别看到了玛阿、约瑟夫、莉蒂亚、布鲁托,还有——最惊讶的是——故事;另外还看到了驮兽。故事会和莉蒂亚、崔娣一样独立发展。莉蒂亚是已经发展完成,崔娣和她一样,也会独立发展。至于驮兽,驮兽就是窗户——两者都是一部分,又是整体,都是亦知亦不知……
赛普路斯的意识也已经分开——变成众多的存在实相,多到七号根本看不清楚。于是他大喊一声:「赛普路斯!」
赛就坐在他身边,一直在变换身形,速度快得七号不得不大喊:「不要这样!我已经学了太多东西,头都晕了。你何不直截了当的告诉我就好?」
「喔,七号,直截了当的告诉你吗?」
七号立刻回说:「算了,当我没说。」
赛说:「考试已经结束。我想你一定很高兴。」她停了一下,然后眼睛不特定看什么地方,「你及格了,你也知道。」
七号说:「我根本迷迷糊糊,没办法思考。可是玛阿的出身呢?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解答。」
「那等下一次好了,」她说,「反正,有些问题光从问题本身的脉络是无从回答的。你必须寻找新的脉络。当然,问题本身是很有象征性的……」
可是七号说:「下一次?」
赛柔和的说:「那是就你的经验来说。当然,如果以别的状况而言……」
他说:「没关系,如果我没错的话,你之于我,就好比我之于玛阿、约瑟夫和……」
她说:「没错!」
他说:「这样的话,你为这次考试做了什么事?我已经把所有的功课都做好了。」她笑着说:「我写了这本书。」
他说:「可是你……又没有形体。」
她叹口气说:「七号,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