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
莉蒂亚和劳伦斯开着车子。
她满足地擦着太阳眼镜,戴回去,然后点上一根烟。
劳伦斯急切的说:「你一定要相信我。野餐的时候我就想讲了。我们两个人都死了,现在的这一切——公路、风景、拖车——都是假的。嗯,简单的说,就是都不存在,都不是真的。」
莉蒂亚摸一摸绿亩,然后兴致高昂的逗劳伦斯说:「我想,绿亩也死了对不对?」
「没有,绿亩是真猫,没有死。我不知道,它可能刚死。我不太会形容那只猫的死亡状态。」
「嗯,真高兴你承认这一点。怎么一回事,是最近在哪里学到的哲学吗?我要说,很有道理。我还不曾听过这么……」
他说:「你一定要相信我。」
「如果车子是假的,你为什么还一直要看路?」他说:「习惯,完全是习惯!」
「好吧!真要辩的话,我就继续吧!如果这些都是假的,而你又知道这些都是假的,那么你就会不相信,然后这一切就会消失。幻相就是这样的,对不对?」
「我是不相信啊!」
「嘘!阿伦,不要对我吼!我没有听你这样和人吵过,没有听你这样大声讲话过,更不要说是为了什么神秘的哲学和人了。」
他喊说:「可是你要相信啊!只要你相信,这一切就会发生。再说,那个老人超灵七号也一直在为你保留……」
「为什么,他那么好!」
劳伦斯闭上了嘴继续开车。过了一会,他说:「你知道你变得多年轻。你看看镜子,你的样子只有三十岁。如果别的不行,这一点总可以说服你吧!」
「好,那是另外一回事。如果我已经死了,你又凭什么认为我还活着,而且还年轻起来?如果我已经死了,我就会变成尸体,然后也不会变成什么样子。我也不会做梦——如果你接下来要这么说的话。」
「没有;你不是在做梦……」
「当然不是。」
他哀叹一声。
莉蒂亚说:「我就是不懂,我承认。但是你为什么还是一副快六十岁的样子?」
「这样你才认得我啊!」
「阿伦,老实说,这样真的很愚蠢。你没有生病吧!」
「如果我没病,我真不懂为什么我没病。莉蒂亚,我没病,我是死了。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顽固的人。」
「老实说,我也受够了。我就是搞不懂你。如果你真的死了,证明给我看。」他说:「好吧!我证明给你看。」说完就开始想象自己年轻,很用心地想象自己年轻的样子。莉蒂亚惊叫了起来。
「你做到了!我也可以!你真帅!喔,阿伦,你看我们发现了什么?要是有科学家知道,我们就出名了!」
她的口气使他有点陶醉,可是他知道她的意识还不是很……完整。她没有在运用她完整的理解力。他不由得怀疑她很怕发现真相。这个真相和她相信的实相本质不一样。这个真相在他也是初次听闻。所以他也在努力的了解。
她说:「我们中饭吃什么?」
他平淡的说:「我想我们想吃什么,冰箱里就会有什么。」
她说:「好,如果幻相是这样,我完全赞成。阿伦,我无意伤害你,可是和一个认为自己死了的人坐同一部车子,这种感觉真奇怪。以前你就有一些观念很古怪,但是……」
「我们是活的,可是已经死了。」
「嗯,这样讲就好一点,我要说的是……」她摸一摸猫,「你的叫声可抵两只猫;不管是死是活——」
阿伦说:「那么在一个假的地方开着车,还要想办法说服自己的女朋友说她死了,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?」
「阿伦,你必须承认你说的这些实在荒诞不经,简直可以写成小说……不过,你是开玩笑的,对不对?」
劳伦斯说:「莉蒂亚,如果你回到那一家老人赡养院,你想会怎么样?讲真话。」
「那将是一场噩梦。光提到就很可怕。」
但是劳伦斯却记得事情是怎样发生,或者说,看起来是怎么发生的。如果把自己想成年轻就会年轻,那么把自己想成……于是他专心地把莉蒂亚想成赡养院中的老太太,以及随这个老太太而存在的一切。他想着这种状况应该是……
接着他们已经走在赡养院的走廊当中。
「劳伦斯!」莉蒂亚抓住他的手说:「怎么搞的?」
他环顾四周,嗯,至少他已经弄走了拖车。他想,也许老人赡养院的记忆能够让莉蒂亚离开拖车,让她面对真相。「这是你以前的家;那时你是个老太太。不要怕!已经过去了。」
「我不是怕,我是疯了。拖车哪里去了?」停一下,然后又说。「怎么搞的?我认识这几个护士。和甜小妹讲话的是惟一太太。」
「看到没有?一切都回来了?」
莉蒂亚挑衅的说:「如果我不想要它们回来呢?我现在很年轻;我会一直这样年轻。」
「你可以,如果你愿意。」
「不要用那种口气跟我讲话,也不要在外人面前用那种口气跟我讲话。你在干什么?」停了一下,又说,「喔!我想起了一件事。我想到一个老人,叫做克伦威尔,慢点,我要顺道看看他。不知道我该不该和护士讲个话?当然,她们一定不认识我,因为我太年轻了。」
劳伦斯摇摇头,心想,怎么说都没用。他们从两个护士身边走过,两个护士毫不在意他们。她说:「怎么搞的?他们连招呼都不打一下,你会觉得她们根本没有看到我们。」
他说:「是没看到啊!亲爱的,我们是鬼。」
她看着他,他的年龄已经稳定下来,大约二十八岁的样子。她兴致高昂——因她自己,也因为他,然而他却老是在那里胡说八道。她说:「我在尽力弄清楚眼前的状况,你却老是在那里胡说八道,说什么我们死了。不要讲了,要不你就不要跟着我。不要让克伦威尔不安,上次看到他时,他已经够混乱的了。」
他说:「我不讲话。」
她说:「这就好。」说完滑着华尔兹舞步走进大厅。
她倒抽一口气。克伦威尔看起来很糟。她不由自主的说:「喔!阿伦!」他没说话,只是紧紧抓住她的臂膀。几个病人坐在轮椅上,望着墙壁,其中有几个——譬如克伦威尔——还用绳子绑在椅子上。他脸形凹陷,鞋袜都脱掉,牙齿早就掉光了。电视机开着,播着球赛,画面模糊。
转播员在播报球赛。一个老太太鼾声很大。她端坐在轮椅上,手上的巧克力饼干已经融化。
她说:「这个老太太很面熟。我梦见过她。」
他差一点笑出来:「是吗?」只要能挣脱这个地方,现在也许是说服她接受真相的时候了。
她说:「那是什么声音?思考的声音是听不到的。」
他倾听一下,然后说:「鼓声、歌声,这个乐队真糟……」
「喔!传道社主日活动!谢了!我从来没有那么疯……」
他说:「是什么时候你没去?」
「嗯,都是礼拜天……」
「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。」
「喔,嘘!谁晓得你是什么意思?」一个年轻人坐在窗台上看书。他的头发是红色的,可是却戴着绿色呢帽。莉蒂亚心想,这样戴真蠢,可是那帽子很棒。她碰一下劳伦斯,说:「不知道那是谁。他不像客人,肯定也不是服务生。」
这时一个女子出现了。她一副很激动、简直就是生气的样子。他们两个人还来不及说话,还来不及怎么样,这女子已经气冲冲开了门,走进隔壁大厅。他们跟过去,乐队那走音的乐音大声了起来。那「音乐」显然是从大厅另一端的一个房间内传来的。房间门开着,那女子站在门口——几近粗鲁无礼的——往内瞧,然后愤怒的喊:「胡闹!看老天的面子,你们能不能停止,回家去?那些老人真可怜……他们要是还没疯也差不多了……」音乐照旧,她骂了一声:「白痴!」然后回过头来,对莉蒂亚说:「真是忍无可忍!但是你是什么人?你不是这里的人。」
「我叫莉蒂亚……」
「莉蒂亚!你回来干什么?」
「嗯,我不知道,真的。我想不起哪里见过你。」
「崔娣找到你没有?」
「崔娣?」
女子转而对劳伦斯说:「你听清楚,她不应该在这里。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干什么。」
劳伦斯说:「这真不容易解释。」
女子叫道:「克伦威尔!你最好过来一下!」
莉蒂亚转身看克伦威尔的身体。克伦威尔的身体坐在那里。窗台上的年轻人却抬起头来看这边,说:「什么事?我在看书。」然后走过来,看到莉蒂亚,就摘一下绿呢帽表示行礼。
女子说:「信不信由你,莉蒂亚,他是你的老朋友。至少我认为他是你的老朋友。但是你却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。好好想一下!」
克伦威尔笑一笑,一副了然的样子:「当然!我太忙了,一直没有注意到。我只知道有人进来——我们这一种人,我的意思是,」然后对着莉蒂亚说,「你有一次和我一起出窍,曾经现出年轻时候的你。很抱歉我没有认出来。」
莉蒂亚说:「但是我……」
他笑着抢她的话:「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!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吗?呃——我们那些人如今只剩下我们了!」
她说:「我们那些人?」
劳伦斯语重心长的说:「她还不知道。她不相信我。」
年轻人笑一笑,说:「喔,她不知道?」然后对莉蒂亚笑一下说,「你不想记起来,嗯?」
莉蒂亚猛然说:「记起什么东西?你是克伦威尔的孙子还是什么人?他的情况那么糟,你却这个样子,实在不好。」
他兴高采烈的说:「当然不好。他现在连吐痰都没有办法了。」
莉蒂亚吓到了,顿时觉得很疲惫。
年轻人说:「你还要逃避多久?看好!」
他对她笑一笑,然后向克伦威尔的身体走去,然后消失在上面。接着克伦威尔便睁开眼睛。
就是需要这些东西。莉蒂亚哭着跑向窗台。她在心眼当中看到自己和克伦威尔两个衰老的人在天上飞,还看着地面有人走来走去,另外有一些椅子。这一切情景都回来了。
趁着还讲得出话,她喘着气说:「真是卑鄙!我看过,就是不相信……」
劳伦斯说:「你太顽固了。」
克伦威尔——年轻的那一个——边信步走开边说:「至少你死得很平静。我们都在学习,可是还有死亡这件事要学习……」
年轻女子说:「那些白痴!乱叫乱喊求什么天国,求什么永福。对了!莉蒂亚,想起我是谁没有?我是玛丽亚——那边,手上拿着饼干的那个老太太。」
莉蒂亚叫起来:「喔!那我的身体在哪里?一定埋掉了。」
劳伦斯说:「没有,火化了。我的也是。我们生前决定的。」
玛丽亚说:「通常我们会等你的身体吃饱再烧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不这样就不好烧。看到我的身体没有?它在那里,还想吃东西。我的意思是,它还需要……就某一个程度来说,身体有身体的权利。」
克伦威尔说:「我的身体就在反抗。」他站在那里身形优雅敏捷地看着自己的身体,「我想退出退了两次,可是它就是自己动起来、活了过来、所以你只好随它去,其他我自己来克服。身体只要还在,都是很棒的身体。」
劳伦斯说:「可是我是一下子就走了。我以为每个人都是这样。当然不是。莉蒂亚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。我一开始就知道。我在公园椅子上——在莉蒂亚的协助下——离开身体,感觉到一丝遗憾。我不想在我的身体当中变老,或者说,不想要我的身体变老。但我现在却在想,那身体里面还是有很强的生命力。我已经下定决心,只是下得似懂非懂。下了决心一定会不一样。」
玛丽亚笑着说:「死而学习之。可是莉蒂亚,真的,崔娣在找你。」
克伦威尔抢着说:「你死的时候,我想帮助你,可是你不肯……」
莉蒂亚说:「没有关系。可是崔娣到底是谁?」
玛丽亚说:「我也不知道,可能和……嗯,和我们要上的课有关。我们很清楚这里是怎么一回事。我们也帮助那些开始能够独立操作自己身体的人。譬如克伦威尔就想帮助你。现在我们很肯定那些课程在某一方面是假的,在某一方面却是真的。我们学习的那些东西确实是非常真实的。至于那个房间、那些老师等等,我们认为都是为了我们而投出的影像或投影,这样我们才会了解……」
克伦威尔说:「可是事实上,我们其实是在决定要不要重生,如果要的话,又要在什么状况下重生。另外其实我们也都在学习一点,那就是并非事事都可以用知识来看。」
莉蒂亚说:「你现在讲话比以前有教养。你以前老爱讲『不素』(不是)。」克伦威尔说:「但你在某方面却有些做作。」
她叹一口气说:「我想也是。」
玛丽亚说:「嗯,你最好把崔娣找到。以前你在这里时,她也在这一带。有一次我就想告诉你。」
莉蒂亚说:「我曾经想起一个人的声音……」停了一下又说,「可是克伦威尔,如果你真的想死,为什么你的身体还会不准?」
「喔,如果我催它,我想它还是会准的。可是事实上那时细胞还是活的,而且有些部位功能还很正常。老实说,我觉得我的身体没有我反而轻松,没有我老是在烦它。其实只要我忙碌、快乐,我想我真的不应该对它有那么多抱怨。」
玛丽亚接着说:「而且身体常常会变。那些细胞还有细胞的知觉力,感谢老天。身体也会有自己想要的满足东西。奇怪,即使我老爱吃那些巧克力饼还是一样。我一直感觉得到它那种渴望,渴望重回地上,解开来改变一下,自由的接受任何东西。我的意思是,就是那样散开……那身体的生命力,真叫人吃惊。我们现在的身体当然很棒,不会老,不过反而因此让我们对我们的形体更加赞叹!它们承受那么多的压力。」
莉蒂亚说:「我觉得我快要哭了,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体在哪里。」
劳伦斯笑一笑说:「罗杰把你的骨灰放在酱汁罐里。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。」
她说:「阿伦,真可怕。不管怎样,我要想办法先把那罐子打开,找个地方撒我的骨灰,让它们自由。喔!我一向就不喜欢酱汁罐。」说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,然后才说,「如果我都死了却还这样活着,那我一定是有灵魂的。我一直以为那是胡说八道……」
玛丽亚突然喊:「你听他们胡闹成那个样子。」
主日活动即将结束。就在玛丽亚刚说完的剎那,整个乐队突然开始演奏「我主近汝」,曲调荒腔走板。
莉蒂亚皱着眉头说:「这就是我的意思。那种……那种东西!」
但是就在她刚刚说完「……我一定是有灵魂的」时,超灵七号出现了。她回转身看到他,从他眼中看到她出生为莉蒂亚以来所有的事情。她终于知道自己是谁,也知道七号是谁,而且看到了自己昔日岁月当中的爱与秩序。赡养院消失了,劳伦斯、玛丽亚、克伦威尔也跟着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