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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

珍·罗伯兹(Jane Roberts) 约 4139 字 预计 10 分钟 更新于 2026-10-14

约瑟夫看着自己的油画。他在画一个铺有瓷砖的中庭。等他画完以后,毎一块瓷砖都会有自己的图案,亮丽而完美。看看他用的颜色!他高兴得差点笑出来——那高耸的悬崖,高得多慑人,然而却表现得恰到好处。他心中的情景太鲜明了,所以他在捕捉的时候,心情又是高昂,又是苦恼。

事实上,由于充满灵感,他整个人已经变了。几天前,他心里想的只有吃。但是现在吃在他的心目中却摆在最后。强纳森每天送两次饭来,他有时候简直就是原封不动的送回去。想到强纳森,他就瞪着窗口,非常生气。他屡次要求他至少把最上面的木板拆下来,好让他有充足的光线作画,但是却不能如愿。光有提灯是不够的。

别的不说,铺瓷砖的中庭是室外的情景,但是这种光线之下他画不出来。如果他自己把木板拆掉,强纳森不知道会对他怎么样?当然,玻璃会破掉,因为他必须从里面拆。他一边这样想着,一边向画架走去,暂时把什么事都忘掉。不久他又往后站一站,端详着画面。那光线显然就是不行。

他又愤怒起来,于是大叫一声,拿起椅子把上排的玻璃砸破,然后往外层的木板猛然丢去。虽然吵闹,可是听起来很痛快。他享受着那能量的冲击,心想:「本该如此!」光线从窗户泼洒而入,他笑了。

他听到楼梯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。强纳森一进门,看到一地碎玻璃,就叫了起来,一直说:「这种玻璃,这种玻璃很好、很贵的。」

约瑟夫骂回去说:「我赔,我赔!那种光线我没办法作画!」强纳森吓了一跳,兀自站在那里看着玻璃。

他口气坚决而安静的说:「我警告你,这一次你太过分了。」

约瑟夫边向画架走去,边厌倦的大喊说:「我会赔你玻璃。我告诉过你我需要良好的光线。不必等到冬天,我这一幅画就会卖到好价钱,到时候自然就会赔你好玻璃。现在我要工作了。」

「你是疯子,疯子!等我父亲从田里回来再说。我们绝不会再替你的窗子钉什么玻璃……」

约瑟夫说:「很好!」他大声笑出来,径自开始工作,丢下强纳森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生气,最后只好猛然关上门,走了。

他一走,约瑟夫就手舞足蹈起来,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,像马戏团的熊一样,笨拙的转着圈子。然后他又开始作画。现在他只在乎绘画。他一辈子不曾像现在这样充满灵感。他正逢巅峰时期!他高兴的想着:人有灵感的时候,是不需要规律的;至少灵感有它自己内在的规律。

他的画作来自魔术,来自乌有之处,或者说,来自梦境或想象的某个地方。

这个下午过得太快了,所以强纳森和他父亲跑过来的时候,他以为才过了一下子而已。他不是很在意,只听到厅里很吵闹,然后是脚步声,接着强纳森和艾格兰就进了房门。老人喘着气,强纳森则是嚣张的叫喊。

约瑟夫回转身,把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,说:「我告诉过你们我需要光线。我请求你们,但是你们有把木板拆掉吗?所以这是你们的错!你们太愚蠢了……」

强纳森有些害怕的说:「我就说他疯了。」

艾格兰站在那里,人肥肥的、圆圆的,但很严肃。「这里有些事我们不了解,」他徐徐的说,「人不会那样,一般人不会……」

「我就是这个意思!他……」

艾格兰第一次有要他儿子不要讲话的动作。他说:「你打破了最好的玻璃。只有最好的房子才会有这种玻璃。那是我的骄……傲,我的……骄傲。真是凶神恶煞,真是胡闹。不过我喜欢你,不管怎么样,我还是喜欢你。」

约瑟夫红着脸喊说:「所以你就这样表示你喜欢我,把我关在这里……」

强纳森喊说:「那是为你好,让你履行诺言。这没有错。」

艾格兰说:「你才开始作画。虽然你在我们的画作上没什么进展,我们还是给你饭吃。」他的口气简直像是心碎了一般。

约瑟夫大叫说:「谢谢,谢谢!我很感激,我相信。这就是你的画,早就开始了,早就开始了。」他突然指着另一幅平淡无奇的画说:「已经上过油,现在就等它干。」强纳森跑上前去,摸一摸说:「我觉得已经够干了。你就是把它丢开,画你那些疯子的画。你很看不起我们。」

艾格兰深深叹一口气说:「因为那些玻璃,我们本来可以不给你饭吃的,你没有画我们的画,就是骗我们的食物吃。」

约瑟夫横眉竖眼的说:「我已经不在乎吃饭了。我喜欢画什么就画什么。真的有必要,我就吃枕头……」

强纳森说:「吃枕头?我就告诉你他疯了吧!」

艾格兰对他儿子说:「这里有些事我们不懂。你闭嘴,让我考虑考虑。」

约瑟夫哼了一声。

强纳森气愤的在房内踱步。

艾格兰看着约瑟夫说:「对你来说我们好像并不存在。你不把我们当一回事,只觉得我们会影响你和你的作品。我们于你并不存在。」说完停在那里,为自己的话感到害怕,甚至是惊吓。

「嗯,我只想工作,只想画画。」约瑟夫就是听不懂,「你们会有你们的画。我会画出来。你们看,已经开始了。我会赔你们玻璃。我会卖掉一些画,我会赔……」强纳森叫着说:「他已经给附身了。就是这一回事。」

约瑟夫回骂说:「就是给你这种笨蛋附身的。」但是他心里却真的开始不安起来。艾格兰的表情有一种东西使他感到不安。他突然明白自己需要住在霍森塔夫家。如果他们把他赶走,他失去了工作空间,那怎么办?他目前仍必须仰仗他们。他立刻感觉自己受到了危害,真正的危害。他的动力、他的灵感随时可能消失,甚至可能永远消失——谁知道?

于是他开始想让自己笑起来。他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因此而抽搐起来。「你们只要让我画画就好了。你们要的画都会有,这幅房子的画,你们的画像……」他感到卑贱、可悲,惊讶于自己口气变化之大,不禁气得脸红。

他想把艾格兰当人看,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傲慢自大、肥胖、奇特的……怪物。他就是怪物!约瑟夫气愤的说,他就是怪物!他气愤的说:「不要来烦我!」

艾格兰说:「我们会再来的。」

他们走了,约瑟夫还在喊:「没有疑问,没有疑问!」他想,艾格兰在某方面很看重他,可是他不知道是哪方面?一个星期前他巴不得赶快离开这个房间,现在他只想留在这个房间里画画。但是他却因此让霍森塔夫家把持了他;那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。他难道是自己灵感的囚犯吗?他的自由哪里去了?

他突然领悟,自己其实连出去都不想出去。他只想画画,尽快把这一生第一次这么泉涌不绝的观念画出来。这些观念迷住了他。但是,由于不知来自何处,是否也让他害怕呢?他大声喊了一声:「罢了!」多想会使你疯狂。他转身开始工作。不到几分钟,他除了画架上的画,什么事又都忘了。

刚露曙光,艾格兰和强纳森又来了。约瑟夫马上感觉到他们的态度变了。别的不说,他们穿的不是工作服,而是礼服。另外,他们进门的样子也很正经、很严肃,静静的,不叫不嚷。他照样画他的画,想尽量利用一天的天光。他不耐烦的说:「能不能等一下呢?今天是我有阳光的第一天,我能不能至少好好利用一下呢?」

艾格兰说:「我们等你。」口气好像是个愉快的陌生人,或是来看画、打算买画的人。强纳森在他身边笑着一张脸,猛点头。约瑟夫警觉起来。他想,只要强纳森在笑,就是有什么事情不对劲。他开始用松节油洗画笔,胡子都竖了起来。他得到的供应已经减少,有什么地方他可以得到比较多的供应?

艾格兰说:「我们可以坐下来吗?」

这句话太有礼貌了,弄得约瑟夫不禁小心起来,一下子转过身,却把调色盘打到地上。

强纳森说:「我来弄。」他捡起调色盘还给约瑟夫,沾了一手的油彩。

看到强纳森这样帮他,约瑟夫一屁股坐在床缘,挥着手臂说:「好吧!我投降!你们想干什么?」

艾格兰清清喉咙说:「我们针对你开了一次家庭会议。」

约瑟夫惨叫一声:「喔……」

「不是,不是。我们有些事情要和你讨论一下。至于你的好处……」可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告诉他不要讲话。他兀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抿着嘴巴,慧黠的想说:他们一定想要什么东西,否则不会这么和善。最好是不要讲话,等他们露出底细。

强纳森说:「是的,我们开过家庭会议。」

没有人讲话。约瑟夫不讲话。艾格兰急切的欺身向前,说:「往好的方面想,你打破我们家的玻璃,没办法赔。你现在还没办法卖画来赔我们这么贵的玻璃。你至少欠我们一幅全家福,一幅我们家的图画,因为我们这几个月来给你住这个房间。但是你却在画其他的画。不过那些画,至少你还满认真的……」

约瑟夫不耐烦的说:「所以呢,所以呢?」他们的有礼快把他逼疯了。

艾格兰说:「怎样做才圆满是个问题。虽然我们考虑过,但是送你去坐牢不是办法。因为这一来你就没办法赔我们玻璃,我们也得不到我们的画。不给你饭吃,你会没有力气作画,同样也没办法赔我们。把你赶走只是白白便宜了你。所以我们知道你也希望事情能够妥善解决,好让你安心下来。」

强纳森紧接着说:「然后你就可以开始画画,不必烦恼什么了。」

他皱着眉头,怒吼着说:「你们这些想法都是强纳森提出的吗?他那么担心我的精神状况吗?」

强纳森沾沾自喜的笑一笑。

艾格兰摊着双手,说:「我的家和别人家一样,都有问题。你也许愿意帮助我们解决……」

约瑟夫打断他的话说:「我只想画画。你懂吗?不要再折磨我了。」

「碧安卡很喜欢你。」艾格兰说得直截了当,约瑟夫不禁身体倾上前去。他们父子知道多少?是不是弟弟告的密?他脸红了。

艾格兰说:「不必尴尬。她喜欢你,这是事实,我们不能不考虑。这里没几个年轻人。种田的还可以,但是她觉得你不一样,很浪漫——也许吧!你也知道女人。」

约瑟夫什么话都不敢说。他不喜欢强纳森脸上的笑容,也不习惯艾格兰绝对的热诚。

强纳森顾左右而言他的说:「她也该嫁了。」

艾格兰说:「她觉得你会是个好丈夫。等等——时下很多年轻人她都不喜欢。这里的机会不多。城里就不一样。」

约瑟夫喊说:「你不喜欢我,强纳森也不喜欢我,你太太受不了我。你想我能和这种家庭结成姻缘吗?你们都疯了。」他陡然站起来,暴跳如雷,可是自己也很惊讶。他内心其实有一部分思想满冷酷的。他想,有地方住,有地方做事,还有一个固定的女人!不过他的艺术品他们还是要用买的,否则他就不干!这一想,他的胆子壮了起来:「不要,不要,不论什么条件我都不考虑。我的回答是不要。」

艾格兰说:「这种事很微妙,请你考虑一下。我先就已经告诉碧安卡,你一开始会有这种反应……」

约瑟夫站起来,在房间踱着步说:「一开始的反应,也是最后的反应。」

强纳森说:「这样我们就没收你的画,把你送去坐牢。」他口气很温和。

约瑟夫停下脚步说:「这是勒索!再说,我会变成悲惨的丈夫……」

「你早上必须到田里帮忙,或者做一点杂事。其他时间你可以画画。」艾格兰说,

「你的画改变了我对你的看法。你现在作画很稳定;你一定很累。这很好。这表示你最后会把画卖出去。家里有一个艺术家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然后又说,「你还可以帮我的亲戚画画像。这种事情很有文化。」

强纳森说:「你要是坐牢,永远别想出来。但是你了解我们的意思。我们对你做投资。我们彼此有个了解才公平。这个房间你可以当画室。我感觉到如果你的作品真的那么重要,你会卖到很好的价钱。」

约瑟夫凝视着他。他比他想象的来得精明。

艾格兰严肃的站起来,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,说:「就这么办。我们已经向你提出建议,考虑一下,我们明天再来听你回话。」

约瑟夫没有说话。他陷在这种状况里面,都要怪碧安卡那个贱人。她只要不告诉她父亲他们的事就行了。他相信艾格兰不知道——不过强纳森可能知道。他匆匆的想着;艾格兰以为他女儿只可以当奖品,不能玷污。但他却是谁都不想娶。

霍森塔夫父子走了。他看着已经拆掉木板的窗户,觉得很高兴。他想,不久他的视野就要开阔起来。市集再一个月就要开始。他从心眼中看到那时他的愉快、自在,睡在凉爽的谷仓,画的素描卖的价格很高。但是想着想着,他的眼光落在那些还没有完成的作品上面。他必须画完,必须有一个安静的地方作画。他的自由到底哪里去了?

他皱着眉头向画架走去。不管作不作画,他都不会娶碧安卡。可是就在他这么凶狠地自言自语的时候,心里突然又冒出了几个景象:他作画时,碧安卡送饭给他吃,碧安卡当他的模特儿,摆各种姿势让他画画。过了几年,艺术家兼庄园领主的约瑟夫飞黄腾达,几个胖胖的儿子在他们继承的土地上做事。

这些独立的想法,景象那么诱人,他警惕了起来:「你最好从窗口跳出去,然后走掉。」他到底是得到了一个非凡的机会,因此可能得到一个安心工作的地方呢,还是已经面临失去一切独立状况的危险呢?也许两者都是?也许两者都不是?他哀吟一声把画笔丢掉,凝视着墙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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