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小路刚开始很好走,可是渐渐就变得很滑,原来清新的空气也变冷了。事实上,风突然开始冷冽起来,七号只好把丝袍再变成毛料的,另外再加上一条围巾。
他叫着「莉蒂亚,你冷吗?」可是没有人回答。他眯着眼睛瞄了一下,才知道在下雪,有那么一下子,他什么东西都看不到。「莉蒂亚?」
好像看到莉蒂亚在前面远远的地方,于是他又叫了一声。但是,这些雪是哪里来的?才想到这个问题,他一下子一颗心就沉了下去。因为前面那个人不是莉蒂亚,而是他自己的人身之一——约瑟夫——莉蒂亚未来的父亲。之前七号完全卷入莉蒂亚的经验里面,差不多已经忘了约瑟夫。不过也不尽然如此——他马上怀着罪恶感地告诉自己——否则就太夸张了。不过和莉蒂亚失散的确令他很不耐烦。即使想起最后一次和约瑟夫见面的情形,也无助于他解除这种不耐烦。他记得那一次约瑟夫曾经很生气地要他管自己的事情就好,别管他。
七号必须承认他对约瑟夫一些糟糕的观念都是他自己的想法。可是,就像他曾经告诉赛的,他后来才了解约瑟夫的处境。他几乎立刻感受到约瑟夫精神的孤寂。现在又看到约瑟夫蜷缩在山上,身体已经冻僵一半,伏特加酒瓶滚在斜坡上。眼前的情景,很难找到比这更悲惨的了。七号一眼把这一切都收了进来。约瑟夫一生的种种事情开始聚集、打转,流进七号当下的经验里面——碰撞,出现,消失,最后进入正确的时空关系当中——依照约瑟夫的经验,把焦点对往现在。
一座十七世纪的山,山上一幢几乎看不见的农庄,约瑟夫的太太碧安卡就要临盆了。七号透过约瑟夫黯淡的心眼看到的是,约瑟夫怀着说不出的苦痛与关切,在屋子里跑上跑下。屋子里四个壁炉都烧着火,用来让碧安卡分娩应该够温暖了。只是(因为约瑟夫没有好好的清一下烟囱)屋子内到处是烟和水蒸气,而且很热。约瑟夫一直叫说烟会毁了他的画布——可是那些画布搁在那里已积了好几个月的灰尘;他简直已经有好几世纪没办法好好画画了。可是松节油的气味——和烟、水蒸气混在一起,使他难受极了。所有的女人都在叫——尤其是碧安卡,在床上叫得令他觉得好像她随时都会爆炸。他的岳母把他赶到谷仓。
冷空气使他一下子感到晕眩。他回头又爱又恨(全部扭曲在一起)地看了一下那幢房子,从干草堆里把他藏在那里的伏特加酒拿出来,穿上滑雪板走了。
刚开始的坡很容易滑。他唱歌以提升自己的兴致,并且假装自己才二十岁,未婚——是个四处流浪的、爱玩的艺术家,而不是二十六岁,而且有家室的人。他越滑越快,越喝越快,没有注意(或假装没有注意)天已经黑了。他想忘掉碧安卡看他的眼神,想要逃避她的哀号。不知道为什么,碧安卡的哀号使他非常害怕。如果生孩子就是这样,好,去他妈的神明——如果有神的话!难怪基督没有为人之父!想到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;这个念头真是大不敬,更不要提基督也有阳具——他又惧又怕的呻吟:「喔,上帝!」这个念头到底是哪里来的?
一开始想的事情就把自己吓坏了。所以他试着在心里画画,好把这些念头忘掉。就在这时,他跌倒了,一支滑雪板脱落,扭到了腿,然后差不多就在同时,他发现自己两条腿大部分的感觉都消失了。他离家有多远?他想,他的衣服大概可以在外面待上一个小时左右,但是如果再待久一点,他就完蛋了。也许他已经完蛋了?他对时间已经迷糊了。他这样突然给赶出家门已经多久了?
对,他们一定会感到很歉疚。他开始滥情起来。他靠着一棵树坐着,望着山坡。冷冷的夜色已经落下。赤露的山巅已经覆上白雪,空气冷冽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,必须套上剩下的一支滑雪板,尽快的回家。他必须恢复体内的血液循环。这些他都知道,可是就是坐在那里不动,对自己喃喃自语。
他想,生产不应该这么粗暴才对。想到碧安卡必须忍受的这些,他就受不了。他们快乐的做爱怎么可以造成这么——这么恐怖的事情?老天!这样的话,祈祷又有什么用?上帝懂什么恐怖?他对基督教没什么好处,基督教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。这一点没什么关系。只是现在的他需要一点安慰、一些保证……保证生产于碧安卡没有他(以及所有人)想象中的这么艰难。
如果有上帝,如果有神……可是这都是童话故事,他想。渐渐失去了意识的时候,他想到这座山上也许真有一些古代北欧的神。他们会把他叫醒,用宴飨、斗剑、男性豪爽的笑声欢迎他,给他吃大块的烤肉——从他隔壁家偷来的猪肉。这些神都是永恒的、男性的神,不需要女人软玉温香的身体,不需要流那么多血生孩子——古代维京的诸神,以宴飨度过漫长的冬夜。
七号不悦的问他:「除了吃,你有没有想过别的事情?」自从上次细心地看他以来,他显然胖了不少。
约瑟夫的肉眼已经快要冻僵。他睁开心眼。
七号的形体是一个老智者的形体。
约瑟夫惨叫一声:「喔,是你。」随即又哀伤无力地说,「你必须把我弄走,我快冻僵了。我绝对到不了我的家。」
七号严肃的说:「我希望你彻底明白,是你自己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。」他看起来和山一样古老、智慧而可靠,又有点生气。
约瑟夫心里说:「现在不是讲道的时候。我连自己现在是不是真的看到你都不确定。我只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我看到你,不是在做梦,就是迷迷糊糊的……」
「你本来就一直迷迷糊糊的。」七号变出了一瓶白兰地,「拿去吧!」约瑟夫的灵体坐起来——这一次是不自觉的——喝酒,喝得咕噜咕噜响。七号趁这个时候用心灵往约瑟夫家跑了一趟,看看那边的情形。那里正在进行着一场蒸气浴。水蒸气从热水中冒出来,升到窗口,结成一层薄霜,烛火在其中闪烁。烟囱的烟使天花板显得又低又暗,约瑟夫的家人在下面走来走去,总要弯着身,边咳嗽边踩着小碎步的走着。碧安卡在二楼的主卧室,活像个受到惊吓的洋娃娃。为了分娩扎起来的头发沾满了汗水和水蒸气。她的淡蓝色眼睛,一下子眼神空洞,一下子又吓得要死。她母亲霍森塔夫太太老是对着三个外甥女喊:「差不多了。」三个外甥女则一直惨叫,原因七号搞不清楚。
客厅窗户旁的画架上摆着一幅画,很大,但只画了一半。画架上挂的抹布发出松节油的气味。约瑟夫每天都用松节油清洗画笔,好让碧安卡认为他一直有在画画。卧房里收集了一些布,准备碧安卡生产时用的。隐身的七号把这些布踢到一边,向碧安卡走去。
他已经忘了自己看过多少次女性分娩。但他一眼就看出碧安卡现在的疼痛是源自于恐惧和害怕。他看得出来,由于某些很明确的焦虑,她确实快生了。所以,他必须把莉蒂亚的时间加快,因为,孩子生出来的时候——嗯——莉蒂亚必须在场才可以。可是现在他必须忘掉尚未发生的事,把心神先集中在此刻的碧安卡身上。
碧安卡从来没有看过他。他心里同时叨念着碧安卡、约瑟夫、莉蒂亚。他摇摇头,心里对碧安卡说:「碧安卡,时候还未到。你的痛是恐惧造成的。深呼吸,放轻松一点。对,就是这样,没什么,对了。」他把能量一波波传到她的腹部,看着这些能量到达她的子宫,然后到达大腿。她开始打盹;七号温柔地拍拍她的肚子,她静下来,七号走下楼去。
几个男人——霍森塔夫先生的几个兄弟——都在谷仓里。谷仓里到处是锯屑、干草、牲畜的气息和粪便,还有——七号看到了——伏特加酒。四个男人蹲在一间牛棚里,挤着,笑着,又温暖又舒服。身边放着草叉,只要有女人家上来找他们,他们就可以说是在工作。
七号对约瑟夫的岳父霍森塔夫说:「约瑟夫快要冻僵了。他需要你的搭救。他穿着他最喜欢的滑雪板上山去了。」说完又把约瑟夫的情景植入霍森塔夫的心里。霍森塔夫突然咒骂了一声,肥肚子咕噜咕噜作响。他跳起来喊:「我刚刚有一个可怕的念头,约瑟夫出事了。我的笨女婿,你在哪里?」
七号看着一阵骚动开始了。那些人找约瑟夫找不到,连忙把马匹套上马鞍,离开冬夜里温暖的谷仓,赶出去救人。七号,或者说他将自己送到农庄去的那一部分,这时回到了约瑟夫身边。对约瑟夫而言,七号未尝有一刻离开过他。
然而七号还是很担心,因为约瑟夫相信自己快要冻死了(是真的)。而他必须让约瑟夫的信念主宰事情。约瑟夫哀吟着说:「我快死了,两条腿一点感觉都没有。我看不到我的第一个孩子了。他长大会成为有教养的绅士。」
七号虽不愿意承认,可是这时他真的很不安。如果救难队没有赶上怎么办?不过,他想,不管约瑟夫的信念是什么,他总是有办法的。他对约瑟夫说:「闭上你的心眼。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,你就要有女儿了。」
约瑟夫说:「我很害怕。但不论如何,我要儿子。」
「你和碧安卡会有个女儿。」七号喊道,「我们不要在这里吵了。何况你醉了。」
「我不要男孩子,也不要女孩子,」约瑟夫叹口气,自怜的说,「我只想一个人。」
七号又命令他:「闭上你的心眼,不要讲话。」
约瑟夫抗议道:「我绝不!……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。」七号平静的说:「你听我说,你每次碰到不明白的事情就不高兴。所以,为你自己好,请闭上眼睛。」
约瑟夫的心眼流露出恐惧的眼神。他哀戚地说:「我不知道是怕冻死,还是怕你的帮助。」
七号说「你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了。」说完才一下子,他就把约瑟夫的肉体、灵体,一把往山下送了三里,到达一个很明显的地方,好让霍森塔夫他们较容易发现,可以很快很容易地找到他。约瑟夫叫着:「老天,我死了。我在空中飞,魔鬼把我抓走了。」但他一边又狡黠的用手指戳自己,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。
但是,他的梦或他的灵体,和他此刻的肉体却是分离的。所以约瑟夫突然很清楚地在自己的旁边看到了自己,酒醉、僵硬,近乎蓝色的形体双眼合着,两道浓眉间沾着冰雪,褐色的胡子看起来像是老刺猬的白刺。他顿然觉得非常孤寂,很想念自己的身体。他曾经用这个身体和碧安卡做爱、播种——他健壮的腿、强壮的臂膀,还有那沾满油漆的手指。他发誓,只要能够脱离这一次险境,他绝对不再抱怨什么;他要好好画画,做个好丈夫、好父亲、好家长。
每次约瑟夫真正感受到自己的感情时,七号都觉得很窘。因为通常他只是当好玩的玩一下子而已。如果约瑟夫不再扮个疯艺术家,不再扮小丑,而是真正的……真正的、诚实的体会自己的感情,不知道会怎么样?多愁善感——约瑟夫常常爱很大声的哀叫、吵架、大嗓门——是一回事,但是他现在的感情却很深刻。约瑟夫迥异于往日的自怜,突然对自己的身体慈悲起来。因此七号温柔地说:「你的身体不会有问题的。如果你相信我的话,他们会来得及找到你的身体,你的身体不会有什么重大伤害。」
约瑟夫还在看自己的身体。那向来轻易产生的自怜又来了。他哭着说:「我的身体会冻僵,可怜的东西!」
七号很困扰的喊道:「只是可能而已。听好,我要把你的念头弄出你的身体。你忘了就是了,好吗?」
「忘了?」约瑟夫叫起来,他简直没办法思考。
七号知道,只要约瑟夫还看得到自己的身体,而且他又不是不管身体是什么样子都肯回去的话,任谁都没办法要他不注意自己的身体。
约瑟夫夸张地喊着:「诸神在上啊!」
七号这时想到:对啊!这应该有用。他对约瑟夫说:「看这里!」约瑟夫一回头,注意力一离开自己的身体,七号一下子就把他推出去。约瑟夫感到一阵晕眩,刚刚四周还是暗暗的,这时突然所有的雪都亮得很刺眼。他看着上方的岬角,看到岬角以难以形容的样子在颤抖、变化,接着他的前面展开了一条夏日的小径,空气温暖宜人,和先前的冷冽完全不同。约瑟夫高兴得叫了出来,顿时轻松了起来。七号也是。因为,约瑟夫只要注意力放在这种温暖的感觉里,就能使他的肉身不冻僵——如果七号能够使约瑟夫一直这样的话。
约瑟夫问道:「我们在哪里?我们怎么到这里来的?」他问得很急,因为他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。他往下看自己的灵体(以为那是他的肉体),看到的是晒成古铜色漂亮的手脚,腿毛间沾着汗珠,两腿在褐色的袍子间一进一出、一进一出。抬起头,他突然叫道:「你看,还有一个人丨.」
那是莉蒂亚;看起来依旧是圣女贞德的模样,只是累了一点。她一看到约瑟夫,就倒抽一口气:「你在这里干嘛?」
约瑟夫说:「我连这里是哪都不知道。我也不认识你。」然后又疑惑的说:「我认识你吗?」
莉蒂亚看着七号,难以置信的问:「他不认识我了?」
「对,而且我不希望你现在提醒他,」七号马上回说,「我有很好的理由……」
「什么理由?」莉蒂亚抢着说,「我一直相信诚实至上。我知道你身为灵魂,是不是就有权利隐藏约瑟夫的重要消息。」
莉蒂亚现出了一个奇妙的景象,约瑟夫以坦然的钦佩看着她。他现在兴致高昂,完全进入了这次历险当中,早就把自己的悲惨、危险忘得一干二净(七号希望这种情况能够维持一阵子)。但是莉蒂亚义愤填膺地把她行头里的剑放下来,说:「我认为你必须向约瑟夫解释一下。」
约瑟夫喊道:「加油!你说说他吧!他老是吓唬我。我只有喝醉酒还是做梦时才会看到他。而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莉蒂亚皱着眉头说:「但我却知道一件事,那就是我已经很厌倦看起来像圣女贞德,厌倦形相变来变去。我想定下来,定在一个形相、一个环境里面。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扎营过夜,明天再探查一下众神之国呢?如果这是众神之国的话。」她很累、很不满。七号不禁叹了一口气。他们的周遭已经暗了下来。太阳西下,附近一块花坛布满了紫色阴影。这时候,山上所有宫殿的灯光陆陆续续亮了,从阳台上照出来。约瑟夫看呆了。他一辈子没看过这么多的灯光。
莉蒂亚大声笑了出来:「众神的路灯。」不过她马上又冷静下来,「神不住在什么山上,同理,也不住在什么地方。我知道。我是拾神话的牙慧。」她又恢复了她二十岁的自己,紧张地抽着烟,很认真。她看着约瑟夫说:「你是够真实。但你可能已经忘记,我见过你。超灵七号是真的,只是我一直以为他是假的。」
约瑟夫叫着说:「听好,我当然是真的。我差不多要想起你来了。但是我们在这里干什么?我一定是在做梦。你是不是在做梦?」
莉蒂亚看着七号,夸张的、半讽剌的宣布说:「我们在朝圣,要去找神——如果有神的话。」但是她的口气却不带什么希望,「不管怎么样,」她又说,「你似乎已经加入了我们的行列。我只能告诉你这些。」
约瑟夫皱着眉头说:「我又不信教。我觉得那些教士差不多都是坏蛋。可是上帝却只有一个。谈论诸神实在是惊世骇俗。」他显然是不高兴了,早已忘记自己先前对这个问题的想法。他控诉般地望着七号说:「我就知道。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拥有普通的灵魂,反而是离经叛道的那种,还在做什么异教的朝圣?」
他讲完就停在那里,想着事情。他听说过异教诸神的事一下子突然全部来到了他脑海中。狂欢舞会!他想起了那些北欧的神,几乎闻到了烤架上的肉香,那肥肥的油还在滋滋作响。(妈的,他饿了。)浓浓的肉香使他不可遏抑;那诱人的气味散发出来,使得莉蒂亚大叫:「什么东西这么香!」
「烤猪!」约瑟夫喊道,「盛大的飨宴……」
霍森塔夫喃喃地说:「他还没有清醒,真的是烤猪!」他和他的两个兄弟跪在约瑟夫身边,想把约瑟夫的身体搬上雪橇。气温零度以下,他们几个人也快冻僵了。
霍森塔夫在约瑟夫耳边大叫:「约瑟夫,醒过来,你必须动一动,醒过来!」他们几个兄弟抓着约瑟夫的手臂又推又揉,接着拉他的腿。霍森塔夫掰开他僵硬的嘴巴,灌了一些白兰地进去。约瑟夫又呛又咳嗽,睁开了肉眼——他看到的不是夏天夜晚,而是白雪,还有霍森塔夫着急的脸,脸上粗大的毛孔带着黑头粉刺,部分隐藏在红色毛线围巾后面。但最主要的,他看到霍森塔夫那热切的、惊吓的、因为冷而肿起来的双眼。约瑟夫睁开眼睛的时候,霍森塔夫喊:「天啊!」他边咳嗽,边骂约瑟夫笨蛋,边又高兴地哭着。
他叫道:「他醒了!快来帮我。」他们把约瑟夫搬上雪橇;他坐在他旁边,不时动动他的手脚,强迫他动动——这可违反了约瑟夫的意愿。他喃喃地说:「我要睡觉,让我睡觉就是了。」
霍森塔夫则喃喃地说:「严重冻伤。他妈的笨蛋,老婆都要生了,还跑掉……」这时候他们几个人心情好了起来。他们刚刚在屋里已经做了必要的放松。这一次救回约瑟夫,回去以后他们会成为英雄。然而霍森塔夫还是很着急。他一直赶马:约瑟夫在外面冻太久了。他抓着约瑟夫的手,皱着眉头,边啜着白兰地边骂;偶尔也往约瑟夫的喉咙里灌一些。
约瑟夫心想,这白兰地太棒了。他举起一个重重的马克杯,笑着说:「哪里弄来的?很适合给神喝。」七号焦急的看着他,他却耸耸肩膀说,「我想我觉得有一丝凉意,这个东西让我暖了起来。但是我为什么会觉得冷呢?空气暖得和夏天一样。」
七号说:「这只是你的想象。」
约瑟夫说:「我简直都听到声音了。」他的胡子有些白兰地滴了下来,他用手去抹。「你听到声音没有?」
七号马上说:「那是风。」他希望约瑟夫等身体回暖以后再重回身体。可是他听得到霍森塔夫的叫喊、马的奔驰——马蹄踏破雪堆的声音,有一匹马的前蹄已经跑酸了。七号适时的专心下来,把这些影像关闭,然后让那三个人跟着霍森塔夫的雪橇停下来。
莉蒂亚不高兴地坐下来——她现在穿的是衬衫、泡裤——说「看到这些山,起先我还满高兴的。我想到了奥林帕斯山。不过这很可能也没有什么好看的。可是为什么风景这么诱人呢?」
明亮温暖的灯光从夏天夜晚的山上射下来。她注视着,感伤地说:「是真的有奥林帕斯山。天啊,宇宙真大!」她觉得好想哭。
「别担心,」约瑟夫回说,「这一切刚开始一定都是梦。」微风包围着他,他觉得浑身是劲。他看了莉蒂亚一眼,那眼神不只是欣赏而已。他说:「我们到树下坐一下。」他的胡子因为这突生的诡计而兴奋地抖着。
莉蒂亚立即了解他的企图。她几乎要喊出来:「你不可以这样!我就要生出来做你的女儿了。」可是七号阻止了她。他不要约瑟夫想到碧安卡;在约瑟夫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以前,也不要他想到自己的身体。霍森塔夫那一家人和约瑟夫一样,老爱把生活的小事夸张成什么样子。所以,七号知道,碧安卡虽然这样呻吟惨叫,事实上,却并不是真的要生了。约瑟夫皱着眉头,半冻僵的身体瘫在雪橇上。七号检查了一下,觉得他可能会失去一条腿。
七号一时之间觉得很不快乐。他的麻烦可真多。他现在真正需要的,就是马和雪橇后面来一阵疾风。马已经累了,他真正需要的——想到这里,他停了下来。突然间清晰地出现了丹麦的情景。雪橇后面吹起了一阵强风,吹得雪橇疾行不止。霍森塔夫大叫说:「这阵风从什么鬼地方来的?」
七号在不远的地方听到赛说:「这是你要的。不要忘了练习梦的课程。」
「我都忘了,」七号心里喊说,「我……」可是赛早就不见了。
约瑟夫不怀好意地对莉蒂亚笑着说:「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」
莉蒂亚不耐地问七号:「你难道对他没有办法吗?」她的黑发在风中稍微缠在一起。她好不容易把头发拨回去,不知道自己对约瑟夫到底有没有欲望。他的褐眼四周和额头上有些温温的、湿湿的。他的眼神确实是在引诱她。不过她实在忘不了她即将成为他的女儿——不论如何,也许。而且除此之外,她向来就以完全不同年代的人生和他建立关系。如果她保持在二十岁,约瑟夫就是个满有趣的老人,彬彬有礼,几近世故。但是,如果她在心里长大三十五岁,那么他就很笨拙,连话都讲不清楚,但很有趣。
她跌落在这些念头当中,有些疑惑,有些心动。约瑟夫坐在岩角上,叉着二郎腿,对着她给她自认最有力、意思最清楚的笑容。
七号在心里听到隐形的赛说:「请看山上。」他还来不及讲什么,她就消失了。于是七号就看看山上。
山还是老样子。不过,他已经看到远方城堡的窗口上有一些模糊身影。
约瑟夫在对莉蒂亚说:「女人,不要三心二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