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莉蒂亚坐在拖车里,生着闷气。窗外的海洋在阳光下闪烁,远处看得到几棵棕榈树。她啜着咖啡,闻着那芳香。她现在年轻得光鲜昂扬;几个小时的变来变去,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,研究每一种年龄的微妙差别以后,她终于选定了二十三岁做她的年纪。整个情景,她的形体——一切都太完美了,一切都是她长久以来想要的。可是她并不快乐。
不说别的,这时候又有谁会读她的诗?她置身于世界与世界之间,很孤单。所以她还是觉得不满意,似乎她还需要某种了解;她似乎对自己的各种实相还是一知半解。有时候她也感受到一些巨大的活动就在她身边,可是她就是无法触及、无法知觉。
然而——她想——她好像还是没有重生的勇气。她对诸神的朝圣是依赖七号的帮助(没有他,她的追寻就不会有什么发现了)。如今七号不见了。她怀疑七号是不是想让她自己去试一试什么滋味。
她还有儿女活在人世,不过,她现在已难以理解这种情形了——她想。他们现在就像故事中的人物,因为她和诗及自然界的关系比较好,和自己家人的关系比较差。她一向就很难认真的对待人。
一个小孩子的声音说:「你最好快一点!」
莉蒂亚往车窗外望,说:「什么?」她起先没看到什么人,接着马上看到在地平线的一个小孩子,以不可能的速度向她走来。她很奇怪这孩子离她这么远,她却听得到他的声音。但是,惊讶之余,还没有回过神来,她却发现了另一件事。原来这个小孩子是个女孩,穿着雪衣。沙滩上的沙粒闪烁,这个孩子转眼间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。
「你真的最好快一点。」她谴责的说。她的眼睛大大的、蓝色的,眼神很热切,下巴线条坚毅,只是脸圆圆的。
莉蒂亚问说:「我最好快一点干什么?」
小女孩依旧是谴责的口气:「你知道,宇宙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。」
「你叫什么名字?你要干嘛?还有老天,你为什么穿着雪衣?」
小女孩认真的回答:「我要回家。你最好也回去。」
莉蒂亚想回答,却停了下来。她在思考。女孩大约六岁大,看起来很面善,但同时又很陌生、特异或什么的。
小女孩严肃的说:「来吧!」但是她清晰高亢的声音里又有着一种喜悦,「你会来的,对不对?我必须回去了。如果你不来,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怎么样。」
这时又跑出了另外一个声音说:「崔娣,崔娣!」
小女孩说:「我在这里!」莉蒂亚不禁呆呆地看着她。是崔娣?未来的她?当然——如果她重生的话。但是,她都还没有重生,为什么就会有一个小孩子叫崔娣?她生气的说:「你到底是谁?」她想去抓小女孩的肩膀。但就在这时,一个小男孩突然出现在远处,也是穿着雪衣,大约八岁大,嘴里吐着水气。
他说:「太好了!你跑到哪去了?你再不快一点,真的要遭殃了。」他看着莉蒂亚,不安的问:「她是谁?」
他看着莉蒂亚。
莉蒂亚也看回去。这个男孩是……劳伦斯!他是……
崔娣喊说:「你不敢告诉他吧!」
莉蒂亚吓了一跳,不禁往后退。这时她终于看到了农舍,顿时恍然大悟。原来在他们相会的时候,闪亮的海沙已经逐渐变成了雪堆;阳光也暗了下来,变成了暮色,整个冬景已经覆上蓝色的阴影。她着急的四处张望,找拖车,找太阳……
小男孩又说话了:「这位女士是谁?」莉蒂亚突然什么都忘了,但上一辈子的记忆突然又恢复。她和劳伦斯都是乡下地方长大的年轻人——她的劳伦斯,又老又顽固,老是反抗权威。她知道,现在这个小男孩就是劳伦斯。但是这么说的话,表示劳伦斯也重生了吗?她怎么会忘记了他呢?她还有什么事想不起来呢?为什么想不起来呢?
崔娣温柔地对她说:「这是我表哥。」她的口气太小大人了。
莉蒂亚只是看着他。他回看时,那眼神清澈、纯洁、真诚,这么无视于她的存在。她简直想哭。男孩子转身,做了一个雪球,握在手里,向农舍跑去。农舍的后门开着,透出了一道光线,照在暗的谷埕上。崔娣说:「我非走不可了。你也非来不可……」说完向农舍跑去。
莉蒂亚喘着气,自然而然的受到崔娣的吸引,跟着向农舍跑去。但她事实上不只是受到崔娣的吸引,而且还受到她对劳伦斯记忆的吸引。这两个孩子是怎样找到她的?这男孩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劳伦斯?为什么不认识她?为什么……
两个小孩子已经消失在屋里。莉蒂亚一接近屋子,气又开始喘了。她想,她怎么可能忘掉她对劳伦斯的爱?她现在想得比以往都更急切,因为她的记忆一下子都回来了。整个的记忆超乎她想象的丰富,也比她生命的意义和寻访诸神更重要。那种感觉生了出来……什么感觉?是生之欲望——不论她懂不懂都没有关系了。
她从窗户向屋内窥视。窗户外面结冰,里面却冒着蒸气,所以她就拨掉一些冰块,好让自己看清楚一点。眼前所见的使她充满了思家情怀。里面那一家人正团聚在餐桌前,沐浴在壁炉的火光中,更沐浴在两支大白烛的闪烁烛光里。厚木桌上放了一大盘的熏肉、大块的面包。约瑟夫正在切面包。霍森塔夫先生和大儿子强纳森坐在桌前,霍森塔夫太太阿娃娜忙进忙出。两个小孩子慧黠的互看一眼。他们只有汤,没有鱼。碧安卡——崔娣的母亲——变胖子。她说:「拉斯明天回家。他父母会来接他。就这样。」崔娣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,拉斯低下了头。
莉蒂亚差一点叫了出来。劳伦斯将叫做拉斯,并且是她的表哥——如果她重生为崔娣的话。她真想告诉这个男孩实情,让他了解。她在心里喊说:「喔!你难道忘了吗?我们是爱侣啊!我们一起开拖车出去旅行,你死在途中。」
拉斯说:「事实上我已经长大了。」他对崔娣鼓起胸膛。
老霍森塔夫先生生气的说:「小孩子吃饭不要讲话。」
拉斯夸张的说:「我长大了。」手势比得很大,汤溅了出来。崔娣咯咯笑了起来,并弯身躲她祖父丢过来的面包。结果面包掉在她母亲的汤里,大家都笑了出来。
突然有一个声音说:「你会给他惹麻烦,还有崔娣。」这声音异常熟悉。
莉蒂亚转身,看见站在那里的正是劳伦斯,而且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——他们初认识时的年近三十。
他说:「如果你不肯想起来,我就没办法和你讲话。」他没有看莉蒂亚,只是直视着窗内。「看到自己以后的样子真奇妙,对不对?」
莉蒂亚叫说:「不管他们。我们就是我们。你说,你还记得我?我怎么会忘记你?天晓得。」
他穿着一件黑披风,手里捧着一束玫瑰。屋内灯光从窗口照到外面,使得那一束玫瑰在雪地中显得特别鲜亮。
她喊说:「喔,劳伦斯……阿伦。」她一时之间觉得他们似乎还在当初的初恋当中,她和他还是夫妻……
「罗杰,你嫁的是罗杰。」劳伦斯说。
「可是我现在没有。而且我们现在都恢复年轻了。」
劳伦斯笑着说:「是吗?也许我们还在变换年龄喔?」他把花交给她,「这些花你要怎么处理?插在饭桌上的花瓶吗?你难道不懂吗?你是没有年龄的。如果要真正年轻,我们就必须在时间中回头,必须重生。」
她说:「我们可以保持现在的样子。」
他说:「可是你会越来越不喜欢。没有真正形体的生命,要保持原样不变,我们了解的还不够。事情还多得是。你一直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,连我都没有办法让你早一点注意到我……」讲到这里,他停了下来,觉得很窘,担心她,又觉得很尴尬。他太了解她的眼神,而她又一直在变漂亮、变可爱。
她耸耸肩膀,抬抬眉毛,以一种夸张的、幽默的、可是非常有效的邀请的表情说:「呃,我在海边有一辆漂亮的小拖车……」
他说:「莉蒂亚,看在老天的面子,请听我说!看看里面,看看崔娣那个孩子。她现在存在于某一个实相当中。这个实相可能发生,也可能不会发生。拉斯也一样。这种状况难道没有一点意义吗?」
她气愤地看着他:「我们在世的时候,你比较容易相处。再说,我要生为崔娣也是生在过去——至少从我们的观点看是这样。所以,不论我现在决定怎么样,她都已经出生。这一点我已经想清楚了。」
劳伦斯着急的说:「你错了。所有时间都是同时的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所以……」可是她已经气得跑到他的爱无以企及之处。她随着农舍和整个情景消失了。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她。
但是对莉蒂亚而言,却是劳伦斯消失了。她喊着说:「阿伦,你到哪里去了?」他其实就在她身边问着同样的问题。可是他们谁也看不见谁、听不见谁。两个人都很不安,尤以莉蒂亚为最;因为她对劳伦斯的记忆仍在她的身边打转,那些情景历历在目,出现了又消失。她想,她会忘掉他是不可思议的。这是她第十次这样想了。但是,他之所以回来,显然是为了他们的爱,为了帮助她。甚至可能是为了提醒她。但是,提醒她什么呢?再说,如果她真忘了劳伦斯,她还忘了其他什么事呢?又为什么呢?
就在这时,毫无理由的,她突然想起自己不同时候的存在和声音——差不多要呈现但没有呈现的形体、差不多已讲出口的声音。
她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给包围在另外的一个空间里面。别的不说,那些声音老是快得让她听不清楚,那些形体老是变来变去,快得让她知觉不到。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感官很难去听见或看见那些难以名之的活动。她确实感觉到有某种活动……有很多人,是现下就存在的一个世界,是她掌握不到的,但是她却想现身其中。可是那是什么样的世界呢?那里有谁在呢?她会在那里找到劳伦斯吗?
一想到劳伦斯,「罗杰」这个名字就立即浮上心头。她想,当然,罗杰是我先生啊!可是这个答案好像又不对。然而这个名字却一直在她心里响着,直到她不再有办法想别的事情为止。她的身边开始出现一些形体;摇摆,成形。